清明时节的云南保山隆阳区,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是呛人的焚烧气味,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淡雅的花香与清新的春草气息。在瓦渡乡土官村的集体公墓,前来祭扫的村民们手持鲜花与翠柳,仪式简单却充满敬意。这一从喧嚣宴席到静心追思的转变,并非凭空而来,它的源头是三年前一场看似寻常、却影响深远的圆桌讨论——“院坝协商”。这场由基层智慧凝聚的变革,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国乡村治理现代化与文明新风的生动样本。
陋习之困:当“人情”成为清明难以承受之重
曾经的土官村,清明不仅是一个缅怀先人的节日,更是一场让村民倍感压力的“人情劫”。当地长期存在名为“清明客”的习俗:凡有家人新逝的家庭,必须在次年清明节大摆宴席,广邀亲朋。这背后,是沉重的经济负担与复杂的人情攀比。宴席花费动辄上万元,对于普通农村家庭而言,无疑是一笔巨款。村民们在追思亲人的同时,更被这约定俗成的“规矩”压得喘不过气,人情债与经济债交织,让清明失去了本应具有的肃穆与温情。
这并非孤例。许多传统习俗在传承中逐渐异化,从寄托情感的仪式,演变为展示实力、维系关系的工具,甚至滋生浪费与攀比。改变,需要智慧,更需要凝聚共识的勇气与平台。这不仅仅是土官村一地的课题,它触及了乡村社会治理中如何平衡传统与现代、情感与现实的核心命题。
协商破局:小院坝里的大智慧,共商共议定新规
转机出现在2021年。瓦渡乡政协联络组将“院坝协商”的议事平台直接设在了土官村的院坝里。没有高高的主席台,政协委员、乡镇干部、党员代表和普通村民围坐在一起,直面“清明客”这个老大难问题。讨论是开放而热烈的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摆问题、算经济账、谈真实感受。
最终,共识在充分的沟通中达成:取消铺张浪费的“清明客”宴席,倡导厚养薄葬、文明祭扫的新风。更为关键的是,这一共识并未停留在口头,而是被郑重地写入了修订后的村规民约,以制度的形式固定下来,确保了改革成果的可持续性。从自上而下的指令,到自下而上的协商共识,治理方式的微妙转变,激发了村民的主体意识。这让人联想到一个运行良好的社区或组织,正如一个成功的足球俱乐部,其战术打法与团队文化的建立,也离不开管理层、教练团队与核心球员乃至球迷群英汇聚,共同商议,形成统一的理念与纪律,才能在场内外展现出强大的凝聚力。这种基于共同目标和充分沟通的决策过程,往往能产生更持久的内生动力。
落地生根:从“软倡议”到“硬约束”的治理闭环
达成共识只是第一步,将纸面上的约定转化为村民自觉的行动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土官村的干部们深知这一点。村里的16名小组长主动担任起政策宣传员,走家串户,耐心细致地向村民们解释新规的意义与细节。同时,村里与每家每户签订了承诺书,将取消“清明客”的具体要求明确下来。
瓦渡乡党委则顺势而为,下发全乡倡议,并建立起一套“事前摸排、重点走访、长效监督”的工作机制。例如,对当年有新增逝者的家庭进行登记,在清明等关键时间节点提前上门劝导,既体现了政策的刚性,也充满了人性的温度。这种“协商-规约-宣传-监督”的完整闭环,确保了移风易俗工作不是一阵风,而是扎扎实实地在乡土中生根。它展现了一种精细化、制度化的基层治理能力,将好的理念通过有效的路径转化为社会风貌的切实改善。
文明涟漪:新风尚赋能乡村治理现代化
土官村的成功实践,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瓦渡乡迅速将这一“院坝协商”模式在全乡范围内推广,将文明祭扫、摒弃陋习的要求纳入更多村庄的村规民约。更为深远的是,这一过程本身,成为了提升乡村治理能力的“催化剂”。
村民们通过亲身参与协商,体会到自身在乡村公共事务中的话语权和影响力,参与基层治理的积极性被充分调动。这正契合了基层社会治理现代化的方向:从“管理”到“治理”,从“替民做主”到“由民做主”。保山市隆阳区政协近年来持续推进的“院坝协商”行动,其解决的范围已从移风易俗扩展到人居环境提升、盘活闲置资源、化解矛盾纠纷等多个民生领域,充分释放了“有事多商量、遇事好商量、做事会商量”的潜能。
回望土官村的改变,它不仅仅是取消了一场宴席那么简单。它是一场关于如何纪念、如何生活、如何共同建设家园的深刻讨论与实践。它让清明节回归了慎终追远、珍视当下的本真内涵,也让文明新风为乡村治理注入了清新而坚实的力量。这个发生在西南边陲村庄里的故事告诉我们,最有效的变革,往往源于对民众真实需求的倾听,源于平等开放的协商,源于将共识转化为共同行动的智慧与决心。这或许才是这场“清明”变革,带给我们的最“清明”的启示。